“官爷,别杀我!”
“让我进城吧!”
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,很快便有那“命大”的百姓手脚并用的爬过了纵横交错的沟壑,声嘶力竭的跑向戒备森严的锦州城,其踉跄的脚步配合上刺眼的血污,令得满桂这等见多识广的武将都隐隐生出了一丝恻隐之心。
要不要放这些人进城?
“放箭,将他们逼退!”
“喊话,让他们往广宁方向自行逃命!”
似是猜到了周围袍泽的心中所想,还不待有人打破这窒息的沉默,周永春便面无表情的吩咐道,令身旁王之臣刚涌至喉咙的话语重新咽了回去。
直觉告诉他,还是老老实实将指挥权尽数交予周永春为妙。
“遵令!”
在周永春的命令下,城头上的将校们很快压下了心底的酸涩和不忍,一丝不苟的履行着周永春的军令,数十枚闪烁着寒芒的箭矢精准射在这些“漏网之鱼”的脚下,拦住了他们的必经之路。
“官爷,我是无辜的啊,我的妻儿老小都在城中呐!”
“官爷,让我进城啊!”
眼见得锦州城头上的官兵们竟是再次放箭,才刚刚逃出生天的流民们喧嚣声大作,有人不断挥舞着臂膀,试图证明自己的身份;还有人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冲;但也有人一脸怨恨的瞧了瞧城楼上的文官武将之后,便头也不回的往远处逃窜,直奔广宁方向而去。
...
...
“大汗,这周永春果然有两把刷子,心肠竟冷酷至此?!”
将锦州城外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,“戴罪立功”的济尔哈朗不由得吞咽了一口唾沫,满脸感慨的朝着眼前的皇太极低喃道。
在他的印象中,明国的这些文官们都是些“眼高手低”的迂腐之辈,即便偶尔冒出几个知兵的,也会受限于各种各样的条条框框不敢贸然行事;可反观这锦州城上的周永春,居然真的敢一言不合,便放箭射杀这些靠近城池的辽民?
“哼,这周永春早在万历年间便在这辽镇任职,与杨镐和熊蛮子均打过交道,远比昔日的袁崇焕要难对付的多。”闻言,女真大汗皇太极便是声音冰冷的说道,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失望。
看来他想要趁乱令“内应”混入城中的愿望还是落空了。
“豪格,”未等济尔哈朗搭话,皇太极便将目光投向自己的长子,不容置疑的吩咐道:“将搜寻的流民均押上去,让他们去替我大金的勇士,填平那道壕沟!”
为了能够一举洗刷去年在锦州城外无功而退的耻辱,他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,岂会只准备了区区数百名“炮灰”?
刚刚那些人,绝大多数都是早已归降他们大金的“汉人包衣”,而非真正意义上的“流民”,他们接到的命令,便是装作被裹挟的流民百姓,在众目睽睽之下混入城中,以方便日后与大金勇士“里应外合”。
他本以为范文程想出的这条“苦肉计”已是足够缜密细腻,却没料到那周永春压根不就给流民靠近的机会,让他大失所望。
这个周永春,果然名不虚传。
咚咚咚!
不过喘息的功夫,在如鼓点般的战鼓声中,建奴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的军阵中再度涌现了数以千计的流民百姓,其中多以妇孺和行动不便的老人为主,偶有壮年男子,也是面如缟素,一眼便知是久病缠身之人。
“冲过去!”
“后退者死!”
傲然坐在高头大马之上,作为“汗长子”的豪格满脸狞笑,毫不犹豫的将手中高举多时的长刀落下,催促起面前哭喊着不断的汉民百姓。
像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汉人包衣,与其继续浪费汗国的粮食,倒不如为汗国征服朱明江山的大业做出一丝贡献,用其血肉铺平女真勇士冲锋的道路。
“放箭!”
眼见得豪格的命令已然下达,但居然还有汉人包衣停滞不前,军阵中便有那存着巴结之心的牛录额真开始无情的射杀,令这些辽东难民在惨叫声中倒在了血泊之中。
恐惧的情绪瞬间蔓延。
在死亡的威胁下,这些汉民纵有百般不愿,却也只得无可奈何的迈开脚步,硬着头皮往戒备森严的锦州城冲去,身上携带着沉甸甸的碎石夯土。
...
...
“督抚,这些鞑子好生狡猾!”
随着数以千计的流民百姓重新加入战场,锦州城楼上的文武官员们也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,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后怕。
相比较最初的数百名“难民”,此刻这些瞧上去多以妇孺老幼组成的队伍才是真正的“炮灰”!
若是他们没有猜错的话,最初的那数百名“难民”极有可能是乔装打扮过后的汉人降军,其目的便是为了趁乱混入城中。
多亏了巡抚大人刚刚指挥有方,这才没有让鞑子的“苦肉计”得逞呐。
“老规矩!”
“继续放箭!”
没有理会耳畔旁后知后觉的感叹声和吹捧声,身着甲胄的周永春在晃了晃沉重的身躯之后,便面不改色的命令道,其双眸仍在盯着远处建奴军阵中的黑色大纛。
他知晓,女真大汗皇太极此刻或许就待在大纛之下,并且注视着自己。
咻咻咻!
在传讯兵激昂的呼喝声中,周永春的命令很快便被传达至城楼上每一位弓弩手的手中,密集的箭雨也再度于锦州城外涌现,如一张黑色的大网,将偕老带幼的“炮灰们”团团包围。
或许是同样知晓守城官兵之间心照不宣的规矩,这些脚步踉跄的“炮灰们”虽以妇孺老幼为主,但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之后,却也在官兵有意的引导下,迅速往右翼靠拢,并手脚并用的爬过凹凸不平的沟壑,毫不矫情的直奔宁远方向而去。
虽然他们最终或许也难逃再度被建奴捆回来的下场,但总好过待在这锦州城外等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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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汗,这些奴才们贪生怕死,锦州城中的官兵们又有意放水,怕是难堪大用。”
“依奴才看,要不让汉军们上吧..”
随着时间的流逝,锦州城外两里的缓坡上气氛越发冰冷,善于揣摩皇太极心思的范文程也适时出声,主动献策。
他们大金和朝廷斗了这么多年,早就衍生出了诸多心照不宣的“规矩”。
“准!”
闻言,皇太极便是轻轻颔首,眼中没有半点感情波动。
在他心中,无论是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汉人包衣,还是那些终日喊着为大金“死战”的汉人降军都是一类人。
他们的性命,一点也不值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