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阁内,炭火烧得正旺,驱散了屋外的严寒。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和一壶温好的酒。
这是朱文为秦猛等人接风洗尘,而作陪的人有县尉程冲,以及脸色似乎有些过于苍白的秦旺。
秦旺坐在那里,显得颇为“疲惫”,额角甚至渗出些微冷汗,他勉强笑着,对不断劝酒的汤贲和程冲摆手:“两位大人,秦某实在不胜酒力,今日忙碌,有些乏了,想先行告退,回去歇息……”
“诶,秦班头这是哪里话!”汤贲一把拉住他的胳膊,力道不轻,脸上却堆满真诚的笑意,“案子再忙,饭总要吃,酒总要喝点暖暖身子。今日多亏了秦兄协理办案,也是辛苦了。
大人已让人去贵府知会过了,说秦兄晚些回去,让嫂夫人不必挂心。来来来,再饮一杯。”
程冲也笑着举杯:“是啊,秦班头,今日多亏你里外张罗。这酒,也算本官聊表谢意。”
秦猛没怎么说话,只是端起酒杯,向秦旺示意了一下,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过分白皙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。
秦旺推脱不过,只得硬着头皮又喝了一杯。酒液入喉,他却觉得一阵反胃,脸上的笑容更加僵硬。
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对劲,那种难以抑制的“空虚感”和“渴望”又在滋生,必须尽快离开这里,找几个活人能让他“舒服”一点……
就在他心神不宁,再次想要起身告辞之时——
“砰!”
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,一股冷风灌入,吹得灯火摇曳。
主簿李春满脸怒容,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,根本不顾身后试图阻拦的衙役。
“贤婿啊!还吃什么酒?”李春一眼看到秦旺,立刻嚷道,声音因为极度气愤而有些尖利。
他先是狠狠瞪了拉着秦旺的汤贲一眼,随即目光转向秦猛,冷哼一声,阴阳怪气地道:“哼!秦队率带兵入城后,真是好狠的手段。”
他又看向秦旺,一顿劈头盖脸:“边军都已经把你家给团团围了,说你那宅子不干净,你倒还有心思在此饮酒作乐?全然被蒙在鼓里。”
他这话,本意是向秦旺示警,并当面给秦猛难堪。
然而,话音落地的瞬间——
暖阁内,原本那点刻意维持的气氛,骤然降至冰点。
“什么?”
秦旺如遭雷击,声音沙哑难听,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瞬间褪尽,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他第一反应就是冲向门口,却被不知何时已悄然移步、堵在门前的汤贲,用魁梧的身躯挡住。
秦猛脸上的最后一点淡笑消失了,他先是看了一眼突然闯入的李春,眼中掠过一抹无奈。
他从朱文那里得知秦莱不在城中,本不想让秦旺知道秦宅已暴露,担心秦莱这个异类被惊动。
奈何,李春这个家伙搅局。
随即,秦猛那无奈迅速被凛冽如实质的杀机所取代,他缓缓放下酒杯,目光如冷电般射向秦旺。
朱文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,盯着状态明显不对的秦旺,额头渗出冷汗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。
县尉程冲则是愣了一瞬,但他毕竟是武官出身,反应极快。
几乎是本能地,他猛地向后一仰,连人带椅子向后滑出几步,拉开与秦旺的距离,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,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往日颇为得力的下属。
唯独李春,兀自沉浸在“为女婿撑腰”的正义感与对边军跋扈的愤怒中,完全没察觉骤然诡异的气氛,也没发现他口中的“贤婿”此刻脸色已惨白,眼神涣散中透着一种非人的狰狞。
他转向朱文,拱手道:“县尊明鉴!秦队率行事如此目无法纪,仅凭臆测便派兵围堵良民宅邸,实乃……”
“你算什么东西?本队如何行事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?”秦猛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。
他站起身,不再看李春,目光牢牢锁定身体开始不自然颤抖、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怪声的秦旺,语气中的讥诮与寒意让所有人头皮发麻。
“倒是你,李主簿。有眼无珠,与异类厮混为伍而不自知,怪不得县衙半月以来,查案无果,原来根子,是出在你们这些蠢货自己身上!”
“你血口喷……”
李春勃然大怒,正要反驳,却感到身边传来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气息,仿佛瞬间跌入了冰窖。
他下意识地扭头,看向身旁的“女婿”。
这一看,他剩下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,化作一声惊恐到极致的抽气。
只见秦旺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,变得干瘪灰败,如同陈年死尸。眼窝深陷下去,只剩下两点幽幽的、带着惨绿光芒的瞳仁。
他的嘴巴不正常地张开,露出变得尖利、泛着黑气的牙齿。一缕缕粘稠如墨的黑气正从他身体毛孔渗出,带着浓烈的腐朽与恶意。
“嗬……呃啊……”非人的低吼从秦旺喉咙里挤出。
“不好!”李春亡魂大冒,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,想要跳开,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僵硬。
噗哧!
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一只皮肤青黑、指甲尖锐如钩的“爪子”,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李春的前胸,从后背透出!跳动的心脏被捏爆,鲜血瞬间浸透了衣物。
狰狞可怖的“秦旺”低吼一声,张开淌着涎水的嘴,就要朝着近在咫尺的李春脖子咬下!
然而,一道金色的身影比他更快!
众人只觉眼前一花,劲风扑面。
秦猛已如鬼魅般出现在“秦旺”身侧,一只闪烁着淡淡金色光芒的大手,如铁钳般抓住了“秦旺”的后脖颈!
“给我跪下!”秦猛低喝一声,手臂发力,竟将异变后力量大增的“秦旺”狠狠掼向地面!
轰!
青砖地面被砸出蛛网般的裂痕。
“秦旺”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嚎,但凶性不减,竟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弹身而起,张嘴反向秦猛咬来。
秦猛不闪不避,另一只拳头后发先至,金光更盛,如同烙铁般狠狠砸在“秦旺”那张狰狞的脸上!
咔嚓!
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响起。
“秦旺”的面门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,黑血与碎牙四溅。
但它仍未毙命,体内黑气狂涌修复伤势,更如同有生命般缠绕向秦猛,发出“嗤嗤”的腐蚀声响。却被他周身的金光抵挡,并且磨灭。
“大人,捆妖绳!”汤贲反应极快,从腰间解下一根特殊材料制成的乌黑绳索,抛向秦猛。
秦猛反手接住,手腕一抖,那黑色绳索如同活物般窜出,瞬间将疯狂挣扎、黑气直冒的“秦旺”从头到脚缠了个结实!
绳索上乌光流转,那些试图侵蚀它的黑气一接触乌光,便如冰雪遇烈阳般,迅速消融退散。
“吼——!”
“秦旺”发出不甘的厉啸,但身躯被捆妖绳牢牢束缚,任凭它如何挣扎,黑气如何涌动都无法再挣脱分毫,只能像一条离水的鱼在地上徒劳扭动。
暖阁内,一片死寂。
只有烛火噼啪声,李春倒在地上、汩汩流血的微弱呻吟。
朱文靠坐在椅子上,神色复杂。
程冲持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,死死盯着地上那不再是“秦旺”的怪物。
秦猛吐出一口浊气,周身流转的金色光芒渐渐敛去。
他转头看向自己的部下:“汤贲,看紧了这怪物。”
“得令!”汤贲铿锵回应。
“朱大人坐镇衙门。”秦猛没有多说,转身向外走去。
“秦队,你……你这是要去何处?”
朱文猛地从椅子上起身,急声问道。事情远未结束,这尊煞神若走了,衙门里这烂摊子,还有外面那“不太平”,他光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。
“解决城内隐患!”秦猛头也不回,身影已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中,只有冰冷的话语被寒风卷回。
“秦队,程某愿点齐人马,听候调遣,协助于你!”
程冲看看地上那狰狞的怪物,又看了看朱文,猛地一咬牙,边大声说着,边大步流星追了上去。
身为本县县尉,守土安民乃分内之职,更何况,他隐隐觉得,近来城内诡案频发,这或许也是他戴罪立功、摆脱眼前困境的唯一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