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平四年(公元910年)的秋风,吹过了钱塘江,也吹进了杭州凤凰山王府那深邃的庭院。
自钱镠“病重”并成功实施“金蝉脱壳”之计,化解了后梁的勒索后,王府内的气氛并未完全松弛下来。表面上,吴越国上下一心,奉行“保境安民”的国策;然而,在这太平景象之下,几位已成年的王子,却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猛兽,开始蠢蠢欲动。
钱镠端坐于厅堂之上,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站立的诸子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共有三十余子,如今已有数人成年,个个都非等闲之辈。
“元玑(次子钱传玑),”钱镠首先开口,声音沉稳,“近日宁国军那边的防务,可还安稳?”
身着戎装的钱传玑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回父王,边境并无异动。儿臣已加派哨船,严防海盗滋扰。”
钱传玑虽不如其他兄弟那般锋芒毕露,但身为宛陵侯,他性格沉稳,手中掌握着一部分水军精锐,在军中颇有威望。
“嗯,”钱镠点了点头,目光转向另一人,“传瑛(三子钱传瑛),你身为两浙副大使,对今年的秋税征收,有何看法?”
钱传瑛年岁较长,面容俊朗,眼神中透着一股精明。他微微一笑,道:“父王,今年风调雨顺,两浙丰收在望。儿臣以为,应多征三成,以备不时之需。毕竟,梁晋争霸,战火迟早会波及东南,我们得多备粮草。”
“多征三成?”未等钱镠说话,四子钱元懿便皱眉道,“三哥,百姓刚刚喘口气,若再加征,恐失民心。父王的‘保境安民’国策,难道你忘了?”
钱元懿性格刚烈,治下金华一带,他雷厉风行,深得地方豪强支持,但也因行事霸道,曾多次与朝中大臣发生冲突。
“四弟,你这是迂腐!”钱传瑛冷笑道,“安民的前提是国安。若无强兵御敌,何来安民?”
眼看两人就要争吵起来,一直沉默的六子钱元璙轻咳一声,缓和道:“二位哥哥,何必动怒。父王自有决断。儿臣在苏州,听闻明州那边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有意无意地看了五子钱元球(永嘉侯)一眼。
钱元球,此时正靠在柱子上,神色倨傲。他不仅是闽王王审知的女婿,更掌握着吴越国最精锐的“土客诸军”,史载其“骄纵不法,每请事于王不获,辄上书悖慢”。他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,冷冷道:“六哥有话直说,何必吞吞吐吐。我明州的兵,自然听父王调遣,但也得看值不值得。”
厅内的气氛瞬间凝固。几位公子的目光在空中交汇,火花四溅。
钱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心中暗叹。这些儿子,个个都有野心,个个都有手段。次子钱传玑,沉稳有余,进取不足;三子钱传瑛,精明强干,却过于急功近利;四子钱元懿,勇猛果敢,但性格暴躁;五子钱元球,兵权在握,却骄纵难驯;六子钱元璙,善于外交,城府极深。
而那个真正被他视为接班人的七子钱元瓘(钱传瓘),此时却站在角落里,神色平静,仿佛这一切纷争都与他无关。
“够了!”钱镠猛地一拍扶手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诸子顿时噤声,垂首听训。
“你们都是我钱镠的儿子,”钱镠缓缓站起身,目光如炬,“吴越国的未来,靠的是你们兄弟同心,而不是互相倾轧!”
他顿了顿,语气稍缓:“传瑛,秋税之事,按原计划征收,不得加派。元懿,你回金华后,多修水利,少动刀兵。元球,你手中的兵权,是保家卫国的,不是让你骄横的!若有违犯,家法伺候!”
“儿臣遵命。”众人齐声应道,但眼神中的不甘与算计,却并未消散。
散会后,钱元瓘默默跟在钱镠身后,走进了书房。
“传瓘,”钱镠关上门,神色疲惫,“刚才的情形,你都看到了?”
钱元瓘恭敬地答道:“看到了。兄弟们各有志向,只是……方法不同。”
“志向?”钱镠冷笑一声,“是野心!元球那孩子,仗着有兵权,越来越不像话。传瑛和元懿,也各怀鬼胎。只有你,最让我放心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,递给钱元瓘:“这是北方的情报。李存勖在柏乡大败朱温,局势有变。我打算派你秘密前往北方,联络晋王,探探他的虚实。”
钱元瓘接过文书,心中一凛:“父王,此时北上,恐有风险。”
“风险?”钱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在这乱世,哪有不风险的事?只有掌握了主动权,才能立于不败之地。你去,我放心。”
钱元瓘深知,这不仅是任务,更是考验。他郑重地点头:“儿臣定不辱使命!”
与此同时,王府的另一侧,钱元球正与钱传瑛低声密谋。
“三哥,”钱元球把玩着匕首,眼中闪烁着野心,“父王越来越偏心七弟了。这次北上,若让他立下大功,我们的日子,怕是更不好过。”
钱传瑛阴沉着脸,道:“不能让他得逞。你手中有兵,我手中有权。我们联手,未必不能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很明显。
“联手?”钱元球冷笑一声,“可以。但事成之后,王位归谁?”
“这……”钱传瑛一时语塞。
就在这时,六子钱元璙(钱传璙)突然出现在走廊尽头,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:“两位哥哥,在商量什么大事呢?”
钱元球和钱传瑛脸色一变,随即恢复平静。
“六弟,”钱元球收起匕首,“没什么,随便聊聊。”
钱元璙走近几步,压低声音道:“父亲最忌讳兄弟相争。两位哥哥,好自为之吧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,留下两人面面相觑。
夜色渐深,凤凰山王府内,灯火通明。表面的繁华下,暗流涌动。几位王子的明争暗斗,才刚刚开始。而钱镠,正站在棋盘的中央,冷眼旁观,试图在这些充满野心的儿子之间,寻找那个能真正继承他“保境安民”遗志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