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 > 其他小说 > 酬勤仙道 > 第十四章 碾轮
老丁是第四天清晨把碾轮凿好的。
青石是从后山断崖下面挖出来的,石质细密,颜色发青,对着日光看,石头里嵌着极细的云母片,一闪一闪的。老丁蹲在砖窑旁边凿了整整两天,锤子和凿子的声音从早响到晚,叮叮当当,节奏很稳,快慢从来不乱。
碾轮成型的时候,王大壮第一个跑过去看。
碾轮是一块圆形石盘,直径一尺二寸,厚三寸,正中间凿了一个方孔,用来穿木轴。石盘的边缘打磨成了圆弧形,弧度刚好和碾槽的凹面贴合。老丁用拇指在石盘边缘来回摸了两遍,摸到一处微微的凸起,又拿起凿子轻轻敲了两下,再用拇指摸,凸起没了。
“成了。”
他把碾轮竖起来,滚到碾槽旁边。碾槽的砖座已经砌好了,砖砌的凹槽内壁抹着一层黄泥,黄泥干了之后呈现出陶器一样的质感,硬而光滑。老丁把碾轮放进凹槽里,严丝合缝。
阿宽从研磨间探出头来,手里还攥着石臼的捣槌。
“丁叔,我能试试吗?”
老丁让开位置。
阿宽把干透的苦须子根须倒进碾槽,双手握住碾轮两端的木轴,往前推。碾轮在凹槽里滚动起来,发出一种很闷的碾轧声,不像石臼捣药那样咚咚响,是连续的、均匀的,像磨盘磨粮食。
推了十几个来回,阿宽停下来,从碾槽里抓出一把碾好的粉末,在掌心里摊开。粉末比石臼捣出来的细了不止一点,用手指捻开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颗粒,像面粉。
“一槽能碾多少?”陈默问。
阿宽看了看碾槽的容量,又看了看旁边堆着的干须。
“这一槽我倒了大约五斤干须。碾到这种细度,来回推三十次,大概需要——半刻钟。”他在心里算了算,“一个时辰能碾八槽,四十斤。以前用石臼,一个时辰最多捣十斤。”
陈默蹲下来,从碾槽里也抓了一把粉末。粉末很细,从指缝间漏下去的时候像水流。细到这种程度,止血散敷在伤口上会更服帖,药膜会更均匀。
“碾槽交给阿宽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粉末,“老丁,第二个窑今天能封顶吗?”
“能。”老丁抬头看了看日头,“午时之前封顶,傍晚点火试窑。新窑的火我已经让砍柴组备好了,硬柴,干透的,一根能烧大半个时辰。”
砍柴组是昨天成立的。两个人,一个是从灵田组抽出来的老赵,四十多岁,使斧头使了二十年。另一个是陈默自己。
昨天下午他跟着老赵上了山。老赵砍柴,他在旁边把砍倒的树枝去叶、截段、捆扎。老赵砍柴的动作有一种很老派的节奏——斧头举起来,停半息,落下去。停的那半息,是在找木材纹理的方向。顺着纹理砍,一斧头下去能劈进去两寸;逆着纹理砍,斧头弹回来,虎口震得发麻。
陈默学了一下午,学会了找纹理。不是用眼睛找,是用斧头找。斧刃落在木头上,手感会告诉你这一斧对不对。对的时候,木头会“吃”斧头;不对的时候,木头会“推”斧头。
昨天一个下午,两个人砍了够一个窑烧两天的柴。
柴垛堆在砖窑旁边,码得整整齐齐,截面朝外,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。老丁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,说了句“码得好”。老赵嘿嘿笑了两声,说“陈管事码的”。老丁没说话,又看了一眼柴垛,走了。
午时,第二个窑封顶。
老丁把最后一块砖砌上去,用黄泥抹平缝隙。他站在窑顶,两只手全是泥,脸上也是泥。日头正毒,泥浆在他脸上干了,裂成一道一道细纹。
“点火。”
傍晚,新窑的第一把火塞进火口。
干透的硬柴遇见火星,轰的一声着了。火舌从火口窜出来,又缩回去,然后稳定下来,在窑膛里翻滚。烟从烟囱里冒出来,青灰色的,笔直地升上去,在傍晚的天空里画了一条竖线。
老丁站在两个窑之间。左边的旧窑烧了三天了,火候正稳;右边的新窑刚刚点火,火势还猛。他左边脸被旧窑烤着,右边脸被新窑烤着,整个人站在两种温度的交界处。
“两个窑同时烧,柴火果然吃紧。”他把旱烟杆塞进嘴里,没点,只是咬着,“砍柴组两个人,每天砍的柴刚好够两个窑烧一天。没有余量。一旦哪天下雨不能上山,窑就得停。”
陈默看着柴垛。昨天砍的柴,今天已经用掉了一大半。老赵傍晚又上山砍了一批,还没运回来。
“明天我再加半天。上午在院里处理杂务,下午上山砍柴。”
老丁咬着烟杆,含含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老周是第五天一早回来的。
他这次只带了阿木一个人。石头留在南麓,守在那个金色苦须子的山谷外面。不是看守,是观察。老周让他记下那片苦须子每天的变化——长势、颜色、有没有被人动过。
“金色比三天前更明显了。”老周蹲在库房门口,把阿木记录的竹简递给陈默,“石头不会写字,我让他画。一横代表颜色变深了,一竖代表没变。你看,第一天是一竖,第二天是一竖,第三天是一横。”
竹简上果然画着这些记号。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懂。
陈默把竹简收起来。
“那个谷,暂时不要动。等我从乱石滩回来再说。”
今天又是送货的日子。
陈默把五天来攒下的止血散装进双层布袋。四百扎,比上次多了一百多扎。油纸包装的,每一扎上面都盖着“杂役院”的红章。小杨裁油纸裁了整整两天,手指上全是细小的纸割口,贴满了止血散的粉末。粉末干了之后变成深褐色,把他的手指染得像长了锈。
王大壮把布袋挎到陈默肩上,又塞了两个窝头进去。
“默哥,早去早回。”
“碾轮刚装好,你今天盯着阿宽,看他一个时辰到底能碾多少。数字记下来。”
“记数字我会。”王大壮拍了拍胸口。
陈默走出杂役院。
山路走熟了,步子比第一次快了很多。黄土路、碎石路、松林——松林里,上次那个老妇人已经在等着了。
她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,两个陶罐搁在脚边,里面装满了松脂。松脂的颜色比上次见到的深,淡黄色变成了琥珀色,在日光下半透明,像凝固的蜂蜜。
“三斤四两。”老妇人把陶罐推过来。
陈默从布袋里拿出五扎止血散,想了想,又多拿了一扎。
“三斤四两松脂,市价一块灵石多一点。我按一块半算。一块灵石十五包,一块半——”他把六扎止血散放在老妇人面前,“算你六扎,多的算下次的定钱。”
老妇人把止血散收进怀里。收的时候,她的手在布包上按了按,像在确认里面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。
“下次还要松脂?”
“要。有多少要多少。”
老妇人站起来,把两个空陶罐挎在胳膊上。
“下次我带四斤来。”
她走进松林深处,很快被树影吞没了。只有陶罐碰撞的声音还隐隐约约传来,叮,叮,越来越远。
乱石滩的草棚,今天多了两根柱子。
陈默远远就看见了。草棚从四根柱子变成了六根,面积扩大了一半。蓝布摊位也变大了,不是一块布,是两块拼在一起。止血散在布上码成三排,每一排都摞得整整齐齐。
周平坐在草棚下面,面前的小案上多了好几样东西。算盘、笔墨、三张折价表,还有一个茶壶和两个茶碗。茶壶是粗陶的,茶碗也是,碗沿上有个豁口,但洗得很干净。
草棚前面的空地上蹲着三个人。
一个散修正在挑止血散,一扎一扎地拿起来闻,闻完放下,拿起下一扎。周平也不催,低头记自己的账。
散修挑了好一会儿,终于选定了一扎,从怀里掏出一块灵石碎片。
“老规矩,一块碎片换两扎?”
“一块碎片换两扎。”周平接过碎片,在账本上记了一笔。
散修把两扎止血散塞进怀里,站起来走了。他走的方向是野狼坡。
陈默走进草棚,在周平对面坐下。周平把账本推过来,翻开。
五天。四百六十扎。比上次多了将近五成。
“黑水潭的采药人来了三个。上次那个人回去之后,把消息散出去了。”周平的手指在账本上移动,指着几个名字,“这三个是一起来的,每人买了十五扎。他们说,黑水潭附近有十几个采药人,常年在深山里转,出山一次不容易。下次他们再来,可能会带其他人。”
手指移到另一行。
“野狼坡的猎户来了两个。他们说猎兽的时候最容易受伤,止血散是必备的。以前他们去坊市买,一块灵石十包,来回走路要大半天。现在来我这里,一块灵石十五包,来回一个时辰。他们说,以后就在这儿买了。”
手指又移到一行。
“断崖沟的矿工来了一个。只买了两扎。他说矿上最近不景气,灵石紧。但他回去之后,矿上其他人肯定会来问。矿工受伤比猎户还频繁,他们用量大。”
陈默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和名字。
黑水潭。野狼坡。断崖沟。
加上上次的七个位置,现在已经有九个固定的客源地了。每个地方的散修开始形成购买习惯,有人第一次来,有人第二次来,有人带着同伴来。
“碾槽装好了。”陈默说,“下一批货,量能再翻三成。品质也会更好,粉末更细。”
周平把账本合上。
“量翻三成,这里摆得下。再大的话,摊位还要扩。”
“扩。”
周平看了一眼草棚后面的空地。
“后面还有一块平整的石头,能再支一个棚子。不过我一个人看两个棚,忙不过来。”
“你需要人手。”
“需要。”周平把茶壶端起来,给陈默倒了一碗茶。茶是粗茶,颜色深褐,入口发苦。“但我不要杂役院的人。杂役院的人有杂役院的活。我在乱石滩找。”
“有人选了吗?”
周平往草棚外面看了一眼。河滩上的集市正在最热闹的时候,卖灵草的、卖兽皮的、卖矿石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一个蹲在河边洗东西的人身上。
“那个人。每天都来乱石滩,但从来不买东西。他帮人搬运货物,从河滩搬到山路路口,一趟收一块灵石碎片。一天能搬七八趟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没人叫他的名字,都叫他‘搬货的’。”周平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,“我观察他五天了。力气大,话少,搬货从来不挑。货主给一块碎片他就搬,给两块他也搬,给少了他也不争,放下东西就走。但下次那个货主再叫他,他不去。”
陈默看着河边那个人。他把一捆兽皮从河滩扛起来,往山路方向走。步子很大,很稳,兽皮在他肩上压得扁扁的,他也没有弯腰。
“这种人,要么是傻,要么是心里有自己的一本账。”
“不是傻。”周平放下茶碗,“我跟他聊过一次。他以前是采药的,有一次从崖上摔下来,摔断了腿。腿接好了,但采药爬不了山了。他就在乱石滩帮人搬货。”
“腿断了还搬货?”
“他说,搬货不用爬山。平地走,腿不疼。”
河边,搬货的把兽皮扛到山路路口,放下,从货主手里接过一块灵石碎片,在衣襟上擦了擦,揣进怀里。然后他走回河滩,蹲在河边,等着下一个活。
陈默把茶碗里的茶喝完。
“下次我来,跟他说。”
太阳偏西的时候,陈默收拾东西准备走。周平把今天的账本整理好,压在算盘下面,又把止血散归拢,用一块油布盖住,四角用石头压紧。
“晚上不收摊?”
“不收。东西搬来搬去容易乱,盖好就行。”周平指了指草棚顶上,“我住在旁边。夜里能看见。”
陈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草棚后面搭了一个更小的棚子,只能容一个人躺下。棚子里面铺着一层干草,干草上搁着一床薄被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四角掖进去,棱是棱角是角。
陈默把空了的布袋挎在肩上。
“五天之后,我带碾槽碾出来的第一批细粉止血散来。”
他走出草棚,走过河滩。
河边,搬货的还蹲在那里。陈默路过的时候,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。搬货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,像在跟一个不认识但见过几面的人打招呼。
陈默也点了一下头。
然后他走进山路,走进松林。
松林里,老妇人坐过的那块石头还在。石头上有一小片松脂留下的痕迹,琥珀色的,在夕阳里微微反光。
陈默没有停。
他走出松林,走出山路,走进黄昏。
杂役院的灯亮着。
不是三盏,是四盏。新添的那盏在碾槽旁边。阿宽还在碾药,油灯搁在碾槽边上,火苗随着他推碾轮的动作轻轻晃动。他推碾轮推出了一种节奏,不快不慢,和石臼捣药的节奏完全不同。
王大壮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张树皮纸,阿宽每碾完一槽,他就在纸上画一道。纸上已经画了十几道了。
老赵坐在柴垛旁边磨斧头。磨刀石和斧刃接触的声音很有穿透力,沙,沙,沙,穿过整个院子。
老丁在两个窑之间来回走。左边看看火,右边看看火,手里攥着一根长铁钩,偶尔伸进火口拨一下柴火。他的影子在地上拖来拖去,一会儿长一会儿短。
陈默走进院子,把布袋放下。
王大壮抬起头。
“默哥!阿宽今天碾了四十三斤!”
他把树皮纸递过来。上面画满了“正”字,一横一竖,一撇一捺,每一个“正”字代表一槽。纸的最下面写着今天的总产量——四十三斤。
陈默把纸还给王大壮。
“明天让他歇半天。碾轮是新装的,连续碾太长时间,轮轴会松。”
“他肯定不歇。他说今天还没碾够。”
陈默看了一眼阿宽。年轻人额头上全是汗,但眼睛亮得很。他推碾轮的时候嘴里在念叨什么,听不清,大概是在数数。
陈默走进库房,把今天的账记完。乱石滩销售四百六十扎,松脂换的止血散六扎,松脂入库三斤四两。他翻开木匣子,把松脂放进去,和粗根苦须子放在一起。
木匣子快满了。
他关上匣盖,把明天的安排写在纸上。砍柴组上午加一个人——他自己。老周继续带人采集东麓和南麓的普通苦须子,金色苦须子的谷暂时不动。阿宽研磨,王大壮包装。小杨去坊市,再买一批油纸。老丁继续烧两个窑。
写到最后一行,炭笔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在纸上加了一行:晚,去南麓。
他把纸压在油灯下面。
院子里,阿宽还在推碾轮。吱嘎,吱嘎,吱嘎。碾轮滚动的声音和斧头磨刃的声音和柴火燃烧的声音混在一起,把整座院子填得满满的。
陈默走出库房,在门槛上坐下来。
月亮还没升起来。星星先出来了,一颗一颗地从天幕深处浮上来,先是最亮的那几颗,然后是暗一些的,然后是密密麻麻的。
他抬头看着。
明天晚上,南麓的那个山谷里,会有什么在等着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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