俏皮中,带着点撒娇。
天然的两人关系比旁人都要更亲近。
仿佛彼此有着别人不知道的体己私话,没人能插 入他们中间。
接着,她又再加一剂药:“我爹得到秘密消息,圣上正准备要对延怀治灾一事问询,你这次的奏疏至关重要,若是写得好了,说不定圣上龙颜大悦,将你调回京去也不一定。你也一道将启禀的奏疏提前备好,让我爹帮忙过目润色,以保万无一失。”
金氏也帮腔:“对、对!简臣,南大人看重你,这次事情你可要好好写份奏疏汇报给南大人。一会儿你们去书房,我让下人给你们准备好笔墨纸砚,好当即给南大人回信。”
说罢,又看向沈礼蕴,意有所指道:“礼蕴是个内宅妇人,朝堂上的事,她也不懂,就不要去添乱了。”
这话又几层意思。
一个是堵住了裴策想再带着沈礼蕴的心思。
一个是敲打沈礼蕴,让她识趣一些。
裴策却眉头紧拧。
先前他便有些不快,但是母亲毕竟是长辈,他身为晚辈,不好当着众人直接指出长辈的不是,下长辈的脸面。
可当下,他再忍不住,开口:
“娘,礼蕴陪我到宁祝治灾,整件事情,她是参与者,更是出谋划策的帮手,上至南港总督殷士詹殷大人,下至宁祝十八寨上下乡民,都将礼蕴视为功臣。百姓们喊她在世活菩萨,孩子们叫她圣母娘娘,说要给礼蕴盖圣母庙。
“我先前没有纠正您的说辞,是认为,您是否把她当功臣不重要,百姓对她会自有评断。可不代表,您能轻易否定她的付出。
“她是没有留在家中照顾您二老,但是听到我出事,她是第一个不顾危险赶去受灾村寨的,您若是这么轻易就抹煞她做的事,不光寒她的心,也会寒了我手底那些人的心,更会让延怀百姓为之齿寒。”
一席话,铿锵有力,掷地有声。
家宴在席众人,一阵鸦雀无声,只剩下裴策有力的余音。
这话是说给管家的人听,也是说给底下的仆妇们听,今天之后,还会传到裴府门口的杂役、马夫,后厨的烧火婆子耳朵里。
他摆出了自己的态度和立场,他不仅维护沈礼蕴,还要把沈礼蕴的功劳全都摆出来,让全家上下都不能看轻了她。
金氏的脸上热辣辣的,自己竟被儿子这样当众教训!
自己的儿子竟这样忤逆长辈!
而自己这个儿媳,在乡下竟好像还真干了一番事业,得到了爱戴。
一时间,金氏对自己这个儿媳的情绪,复杂交织,又羞又惊,又恨又恼。
裴老夫人轻轻叹一气,她心中对沈礼蕴也是愧疚,但是夹在尚书府和自家孙媳之间,左右为难,现在看到孙儿能帮自家妻子这般出气,她脸上惭愧,更多的却是欣慰,反而松了一口气。
南姝的脸色更是精彩,一阵青,一阵白。
她口口声声说着裴策的升迁之路,显摆自己能帮得上裴策的官途,但是现在被裴策这么一说,比起沈礼蕴大爱为民,她南姝反倒是自私自利、格局狭隘了。
“至于给南大人的呈报,我会自己看着办。奏章的事宜,从来都是过了内阁朱批,再上呈皇上,早一天交,晚一天交,没什么区别。”裴策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,像块打不穿的铁板。
南姝看得出来,他是真的生气了。
对南庭章,连“老师”都不喊了,只呼敬称“南大人”,是要划开界限的意思。
她敛了笑容,不再给裴家众人好脸色。
能千里迢迢为了他赶来,已经是给足了裴策脸面。
她骄矜自贵,自视甚高,不是个轻贱没脾气的人:
“倒是我自作多情了,既是如此,那我也不便继续留在府上叨扰,”南姝起身,朝着裴老夫人和金氏,只微微点了点头,“多谢款待,南姝告辞。”
她起身离去,一众身穿云罗轻纱的丫鬟和嬷嬷也都跟着一起起身离开。
冬吟在旁边撇了撇嘴,愤愤不平地小声嘟囔:“你看你又自作多情,谁款待你了,这是给我家姑爷和小姐的接风家宴好不好。”
秦伍抱着手臂站在旁边,听到冬吟的嘟囔,不由看了她一眼。
结果反被冬吟气哼哼瞪回来:“没一个好东西!”
秦伍:?
冤枉!
“我是自己人,你不要误伤友军。”秦伍说。
“你刚才多看了那几位姐姐几眼,是不是觉得她们京城来的姑娘都好美好漂亮?都是下人,她们却能个个都穿绫罗绸缎,我们就只能穿粗布衣裳,你也巴不得要去尚书府当侍卫,是不是?”
秦伍:“……我什么时候看了她们了??”
“你就看了。”
“我没看!”
“看了。”
“真没有我的冬吟姑奶奶。”
……
南姝的人走后,堂内竟显得有些冷清。
金氏和裴老夫人都有点神色戚戚。
刚才听裴策历数沈礼蕴的功劳,大家几乎都要高看沈礼蕴一眼,将南姝给比下去。
可是南姝一甩脸离开,大家又如梦方醒。
沈礼蕴功德再高,也高不过尚书府的门楣,高不过南姝高门大户千金嫡女的出身,阶级差异门第悬殊,是实打实地摆在那里,要是惹了这尚书嫡女不痛快,还不知招来什么杀身之祸。
裴策也全然没了胃口,起身,牵过沈礼蕴的手,带着她离开了席。
回东院的路上,沈礼蕴还在刚才的意外中没回过神:“你……不怕南小姐恼你?不怕开罪南大人?”
“我护着自己的妻子,合情合理。老师若是通情达理,他会谅解我。”
他没回答怕不怕南姝恼他。
沈礼蕴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,是无法直视内心,还是完全不在意。
她也不打算刨根问底。
只道:“南大人能帮你瞧一瞧奏章,这却是正事。”
“无非就是一些自卖自夸、邀功揽赏的溢美之词,我已经不打算回京,奏章怎么写,重要吗?”裴策说罢,问:“要去园子逛逛吗?消消食。”
沈礼蕴一愣。
她其实有饭后走走的习惯,刚才拒绝是因为不想跟裴策和南姝一起。
裴策不等她回答,扯了扯她的手,带着她往后院去:“走吧,我吃得有些撑,也想走一走。”
-
出了府的南姝,铁青着脸色上了轿子。
轿子宽大,贴身丫鬟锦玉也跟了上来。
“小姐,他们真是欺人太甚!”锦玉啐了一口。
“之前在京都,见过一次这个沈礼蕴,那时只觉得她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草包,上不得台面的小门小户,也根本不配我用多少手段对付。没想到,竟还有些难对付。”南姝炭笔精细描过的眸子,如猫一般,闪过一丝狡狯和精明,“她和简臣的感情,似乎也没有我想的那么脆弱。”
转念,又想到了刚才裴策在席上维护沈礼蕴的那番话。
他是真的以沈礼蕴为荣。
“我到没想到,那个沈礼蕴能做到这个份上,跟着简臣下乡,收买民心。到底是我来迟了一步,若我在简臣身边,如今受民拥戴的,会是我。”
她歪过头,手肘撑在矮几上,用手轻轻揉太阳穴。
锦玉赶紧上来给她按摩,南姝收回手,惬意地靠在软榻上,闭上眼。
静下来后,她却不由想:
如果她在裴策身边,她真的也会像沈礼蕴这样,甘愿跑到乡下地方去吃苦吗?
她能做到纡尊降贵,跟一群粗老爷们儿一起,抗洪救灾?
她能想到最大限度的纡尊降贵,就只能是打理裴策的后方,照顾裴策家宅长辈,收买裴府的人心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她霍地一惊。
她竟在这一步上,输给了沈礼蕴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