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字片住的都是普通老百姓，没谁懂古董。
周秉昆从信托商店淘换来的那些好东西，在街坊眼里也就是个摆设，不但没招来羡慕，反倒让不少人心里踏实了，看来周家为了这新房，家底差不多掏空了。挺好，大家都差不多。
周母她们自然更不懂，只觉得儿子买回来的瓶瓶罐罐、木器摆件瞧着顺眼，夸周秉昆有眼光。周秉昆没说实话，只报了很低的价钱，周母听了直说“划算”。
家具也没全用旧的。周秉昆自己画了图样，请来手艺好的木匠，给两家客厅各打了一对木沙发，样式新颖，坐着也舒坦。
等一切收拾停当，挑了个好日子，两家人正式搬进了新房。
那天请了相熟的邻居来暖房，大家里里外外看了个遍，羡慕的眼神藏不住，称赞的话也没停过。
周秉昆还特地让蔡晓光跑了一趟张家屯，把周蓉接了回来。
周蓉一进院子就愣住了。青砖灰瓦的新房，亮堂堂的玻璃窗，屋里刷得雪白，地上铺着砖。她在屋里转了好几圈，震惊得说不出话。
晚上躺在崭新的床上，她翻来覆去，心里酸酸胀胀的，第一次那么不想回乡下去。她也是这时候，才第一次见到弟弟口中的未婚妻，郑娟。
搬进新房，日子仿佛一下子顺溜起来。郑家就在隔壁，郑娟娘仨除了晚上回屋睡觉，白天几乎都泡在周家，陪周母说话、做家务，真像一家人了。
周蓉也变了。自打那次回家后，她不再赌气似的一年半载不回来。
只要地里没活，能请假，她就往家跑。
周秉昆看她来回奔波，索性给她买了辆女式自行车。有了车，她回得更勤了。
回家次数多了，姐弟间僵着的那股劲也慢慢化了。周蓉能心平气和跟周秉昆聊天了，有时甚至被弟弟逗得笑出声。只是，她心里那点念想还没断。有一回，她试着又提了冯化成，结果照样被周秉昆不客气地堵了回来。
奇怪的是，这次听着弟弟那些贬低的话，她竟没像从前那样火冒三丈。心里反而滑过一个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：要不……就听秉昆的？
这念头一闪，她先慌了神。
自此不再在周秉昆面前提冯化成，可自己心里却像缠了一团乱麻，理不清了。
家里盖新房的事，周母写信告诉了远在外地的丈夫周志刚和大儿子周秉义。
周志刚的回信带着气，埋怨这么大事不跟他商量，那老房子是他一砖一瓦亲手盖的，说拆就拆了？还责怪周秉昆乱花钱。
周秉昆看了信，能理解父亲对老屋的感情，但房子已然盖了，说什么也晚了。他索性把信搁一边，没往心里去，等人回来，还不都得住新房么。
周秉义的信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。他支持弟弟翻盖房子，还细心问家里钱够不够，不够他想办法。随信汇来了两百块钱。周秉昆去邮局取钱时，心里挺暖和。
这个大哥，此刻心里还装着家。他随即回信，没多说自己，只仿佛闲聊般提起：有下乡的同学说，他们村一口老井的辘轳坏了，有个知青打水时掉下去，没救过来。他提醒大哥，也留心看看冬梅姐打水的地方是否安全。
周秉昆清楚记得，原来轨迹里，郝冬梅正是因井轱辘出事坠井，虽捡回条命，却再不能生育。
这或许也是后来周秉义一心扑在事业上、对家人渐行渐远的一个缘由。这辈子，若能让他们有个孩子，或许会不一样。
周秉义把这话听进去了。再去探望郝冬梅时，真去查了那口井，果然发现辘轳的绳索磨损得厉害，井台也松了。
他惊出一身冷汗，赶紧找人修得结实牢靠。事后，他把弟弟的提醒告诉了郝冬梅。两人又特意给周秉昆写了信，字里行间满是感激。
周秉昆只淡淡一笑，没再回信。
日子照常过着，他在汽车厂上班，凭着好厨艺，被请去帮忙做饭的时候越来越多，人脉也渐渐织开。
打猎反而少了，一来上山收获渐薄，二来他也想明白了，比起打猎卖钱，通过做饭结识些人，长远看更重要。
他本也不真指望那个挣钱，之前不过是为手里花的钱找个由头。于是，除了偶尔馋肉了自己上山转转，他基本收了猎枪。
转眼进了七二年。周秉昆就快满二十，能结婚了。他心里着急，恨不得马上把郑娟娶进门，开始更起劲地张罗结婚要用的东西。
就在这当口，一桩意想不到的好事找上门。
一位往日找他帮过忙、他也帮对方弄过些紧俏货的领导，忽然私下问他：“秉昆，听说你要办事了？有没有想在市里弄套房子？上班也近便些。”
周秉昆一听，心跳都快了。
他早想在市里安家，光字片离厂子太远，天天奔波费时费力。之前也打听过，可一来合适的房源少，二来政策卡得严，一直没成。没想到，临结婚，机会自己来了。
他明白，领导能开口，这房子肯定差不了，也自然有办法绕过明面上的限制。他赶紧细问。
领导这才说透：是栋两层西式小楼，独门独院，砖石结构，建筑面积差不多两百平米。
周秉昆心里一震，这可不是一般的“房子”。他按捺住激动，立刻点头：“领导，这房子，我想要。”
周秉昆一听这房子的来龙去脉，心里顿时踏实了。
这种房子，来源清楚，手续干净，买下来最稳妥。不像原剧里他那套房子，原主后来找上门，弄得人财两空。
等听说房主要价五千，周秉昆二话没说，价都没还，立刻回家取钱。在那位领导的引荐下，他很快见到了那对母子。
签约的地方就在小洋楼。
周秉昆第一眼看见这栋楼就喜欢上了——砖石结构，两层高，还有个独门小院，看着就气派。
手续办得格外顺利，对方有关系，房契很快就过户到了周秉昆名下。拿着那张薄薄的纸，周秉昆心里乐开了花。这房子放在往后几十年，得值多少钱？
就算现在，能住上这样的独栋小楼，也够让人眼热的。
他走进屋里转了一圈，更坚定了想法：这儿就是他和郑娟将来的家。
房子买定后不到一星期，那对母子就动身去了BJ。钥匙托那位领导转交了过来。
当天一下班，周秉昆就迫不及待地赶去看房。
这回他细细走了一遍，越看越惊喜——不少家具竟然都留下了。
他记得上次来看时就注意到这些家具不一般，木质好，做工细，应该有些年头了。
当时他还旁敲侧击问过，得知是当年那个商人置办的原物，师长一家住进来后没换过。他本来以为对方会带走或处理掉，没想到全留了下来。
看来这家人要么不懂这些家具的价值，要么是觉得麻烦，干脆不要了。
周秉昆一件件看过去，床、柜、桌椅……几乎都是黄花梨的，用了这么多年，仍有七八成新。他心里清楚，光这些老家具，往后说不定比房子还值钱。
这下连打家具的钱都省了，只要添些被褥碗筷就能住进来。
房子虽然保持得干净，但毕竟有些年头了。周秉昆打算找人重新粉刷修缮一番，弄得更亮堂些。
这小楼占地大概二百平米，一幢两层的主楼，加一个八十来平的小院，四周砌着近三米高的围墙，又安静又私密。
一进门是个宽敞的客厅，挑空的设计让空间显得特别开阔，光线从大窗户照进来，亮堂堂的。周秉昆站在里头，觉得心里都透亮了。
客厅左边是间主卧，原来应该是那位母亲的房间。
挨着卧室是个七八平米的卫生间，能洗澡，在这年头可不多见。卫生间另一头是餐厅和厨房，占了差不多四分之一的一楼面积。
楼梯在右手边角落，沿着上去，二楼靠栏杆是个小过厅，往下能看见整个客厅。右手边挨着楼梯的是间七八平的储藏室，左边则是一间书房。
这书房还是最早那个商人布置的，师长家人少，也没改动。以后要是人多，改成卧室也行。
书房对面是二楼的主卧，二十五六平米的样子，宽敞得很。
周秉昆里外看了一圈，心里除了高兴，还是高兴。
这房子，买得真值。
书房和卧室之间也有个卫生间，情况和楼下那个差不多。
一楼楼梯旁还有个通往地下室的门。底下大概六十平，空荡荡的，只有前房主留下的几件旧杂物。
对这栋小洋楼，周秉昆是打心眼里满意。
格局正合他一家人的需要，面积也恰到好处——既够住，又不至于太扎眼，招来不必要的红眼。
毕竟，地位比他高的，自有更好的住处；不如他的，就算眼红，也动不了这房子分毫。更何况，周秉昆这两年靠手艺攒下的人情，护住这小楼绰绰有余。
回家后，他没瞒着母亲和郑娟。两人先是吃惊，接着便高高兴兴跟着他去看了房。
里外转了一圈，又仔细问清这房子来路干净，她们这才放下心，直夸周秉昆有出息。
周秉昆顺势提出想拿这儿当婚房，再简单收拾一下。
周母和郑娟都点头，还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自己的想法。
很快，周秉昆又请来之前帮家里干过活的木匠师傅。半个月工夫，小楼就按一家人的心思焕然一新。
看着改好的房子，大家都欢喜，只等着办婚礼，热热闹闹搬进来。
可这样一来，乔春燕追他追得更紧了。
今天，周秉昆又被她拦在了路上。
看着眼前一脸“非你不嫁”的乔春燕，周秉昆只剩无奈。平心而论，乔春燕模样好，性子也爽利，是个过日子的人。
但周秉昆整颗心早就给了郑娟，这辈子也没动过别的念头。拒绝乔春燕，他从来不含糊。
见拿“已订婚”都劝不退她，周秉昆索性把话挑明：“春燕，这么跟你说吧。三天前我满二十，到了能领证的岁数。
生日一过，第二天我就和郑娟开了介绍信，把结婚证办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更认真：“从法律上讲，我和郑娟已经是合法夫妻。只是我爸来信，说要回来主持婚礼，所以我们才暂时没办事、没住一起。可这夫妻关系已经定了，我和你，绝对没可能。”
“听我一句，别再把心思搁我身上，我不值得。你是个好姑娘，一定能找到更好的人。”
乔春燕愣在原地，像没听见似的。
其实从听到“领了结婚证”几个字起，她脑子里就嗡的一声，空了。之后周秉昆还说了什么，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她想过周秉昆迟早会和郑娟结婚，却没想到他这么急，年龄一到立马就去领证，连一点余地都不留。
想到自己这几年的心思全成了笑话，乔春燕眼圈倏地红了。可她能怎么办？证都领了，周秉昆绝不可能娶她。
眼泪不争气地滚下来。她狠狠瞪了周秉昆一眼，扭头就跑。
周秉昆望着她的背影，心里也有些感慨。这下，算是把乔春燕和乔家彻底得罪了。照她原来的性子，往后有机会，怕是会记恨、会算计。
不过他并不担心。以他现在的身份和能力，不是谁都能轻易动得了的。
摇摇头，甩开杂念，周秉昆骑上自行车往家去。路上遇到相识的邻居，他都高声招呼一句，脚下不停，车子很快掠过巷子。
没多远，就看见自家那翻修一新的院子，心情也跟着亮堂起来。
刚到门口，还没下车，门就从里面开了。郑娟笑盈盈的脸探了出来。
周秉昆一愣：“娟儿，这个点你咋在家？有事？”
“没事，”郑娟笑道，“社里今天来了一批新货，有些瑕疵品，照老规矩我们可以内部拿。我挑了点好的，本来想下班带回来，可同事都知道咱要办事，下午没啥顾客，就让我先回来了。”
周秉昆一听就明白了。供销社的同事能主动帮忙，说明郑娟平时人缘好，会处事。他心里高兴，把车推进院子停好，拉着郑娟进了屋。
母亲和岳母正坐在沙发上闲聊，见两人手牵手进来，都露出笑意。周母更是直接开口道：“秉昆，正说你呢。
你爸今天发电报回来了，已经上火车，大概三天后就到家。等他回来，你们就能办婚礼了。”
她又叮嘱：“别忘了，明天下午去火车站接你哥。还有你姐那边，后天记得去给她请个假。”
听说父亲要回来了，周秉昆脸上顿时漾开笑，下意识看向郑娟。郑娟也正红着脸看他，目光一对，两人都有些不自在。
周秉昆笑着对母亲说：“妈，放心吧，哥我去接。我姐那儿……就不用我跑一趟了，有晓光哥呢。”
周母无奈：“你这孩子，你姐的事，怎么老麻烦人家晓光？”
“这哪是麻烦？”周秉昆笑道，“晓光哥对我姐的事，那是心甘情愿、乐此不疲。再说，他的心思您这么多年还看不出来？
这种事不交给他，不正好让他跟我姐多处处？难道您还想我姐惦记那个下放的冯化成？”
提到冯化成，周母脸色淡了些。当年女儿差点被那老男人哄了，她至今想起来还气，自然也对蔡晓光更满意。
“就你道理多，”周母嗔道，“行了，我说不过你。”
周秉昆见好就收，笑道：“您可别恼，我这就做饭去。等结了婚，爸和哥姐他们一走，咱也就不在这儿长住了，我得珍惜在这做饭的机会。”
饭快做好时，一直在厨房帮忙的郑娟看了眼表，忙说：“秉昆，光明快放学了，我得去接他。”
周秉昆点点头：“去吧，路上当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