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,将军府。
刘封从汉中归来已有三日。白水关一役,他率三百亲卫夜袭曹军粮道,烧毁粮草三千余石,逼得张郃退兵三十里。消息传回成都,朝堂上下为之震动。
但他更在意的,是另一件事。
“将军,府外有人求见。”亲兵入内禀报,“来人说是从荆州来的,奉关君侯之命。”
刘封心头一跳,放下手中的兵书:“快请。”
不多时,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大步走进来,身后还跟着两名壮汉,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。那汉子四十来岁,满面风霜,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,步伐沉稳有力,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卒。
“末将周仓,奉关君侯之命,给刘将军送谢礼来了!”那汉子单膝跪地,声如洪钟。
刘封连忙上前扶起:“周将军快请起。关君侯实在太客气了,末将不过是尽本分罢了。”
周仓站起身来,上下打量了刘封一番,眼中露出赞许之色:“君侯说,白水关一战,刘将军以寡敌众,烧了张郃的粮草,解了汉中侧翼之危。这一功,君侯记在心里了。这些礼物,是君侯的一点心意,还请将军收下。”
他拍了拍手,那两名壮汉将木箱打开。
刘封定睛看去,只见箱中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匹上等蜀锦,每一匹都色泽鲜亮,纹样精美。蜀锦之上,还放着一柄短刀,刀鞘镶银,古朴典雅。
“蜀锦十匹,是君侯夫人亲手挑选的。”周仓指着那柄短刀,声音低沉了几分,“这柄刀,是君侯年轻时所用,跟随君侯二十年,斩将夺旗,未曾有失。君侯说,刘将军年少有为,当配利器。”
刘封心头一震。关羽年轻时所用的佩刀,那是何等的分量。这不仅仅是一件兵器,更是一份认可,一份托付。
他郑重地接过短刀,缓缓抽出。刀身寒光凛冽,隐隐有血槽纹路,刀刃锋利如初。刀身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青龙”,虽非那柄名震天下的青龙偃月刀,却也是关羽贴身之物。
“请周将军代为转告关君侯,此刀末将必当珍之重之,绝不负君侯厚望。”刘封将刀收入鞘中,双手捧在胸前,神色肃穆。
周仓点了点头,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:“君侯还有亲笔书信一封,请将军亲启。”
刘封接过信,拆开细读。
关羽的笔迹刚劲有力,如刀劈斧凿。信中先是夸赞了白水关一战,又提及荆州近来局势紧张,东吴频频异动,言语间透出一丝忧虑。信的最后写道:“封儿年少,志气不凡,他日必为国家栋梁。云长虽不能亲见,亦心甚慰之。”
“封儿”二字,让刘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刘备称他“封儿”,是父子之情;关羽称他“封儿”,是叔侄之谊。这两个字,比那十匹蜀锦、那柄短刀,更加珍贵百倍。
“周将军,关君侯在荆州可好?”刘封收起信,关切地问道。
周仓叹了口气:“君侯身体硬朗,只是……近来心情不大好。东吴那边,吕蒙回了陆口,日夜操练水军。诸葛瑾几次来使,说是要结亲,君侯都给拒了。夫人劝君侯缓和些,君侯不听。”
刘封心中暗凛。他知道原本的历史走向——关羽拒婚,孙权大怒,吕蒙白衣渡江,荆州失守,关羽败走麦城。如今他虽然救下了关羽一次,但那只是改变了麦城的结局,东吴对荆州的觊觎从未停止。
“周将军,我有一言,烦请转告关君侯。”刘封沉吟片刻,正色道。
“将军请讲。”
“东吴之心,路人皆知。吕蒙回陆口,名为防魏,实为图荆。君侯在荆州,需得提防两件事:一是江陵、公安的守将,须用可靠之人;二是沿江烽火台,须日日巡查,不可懈怠。”
周仓神色一凛:“将军所言,与君侯近日所思不谋而合。君侯已经下令加强沿江防守,糜芳、傅士仁二人,君侯也多有敲打。”
刘封摇了摇头,欲言又止。他不能直接说糜芳会叛变,那是尚未发生的事,说出来只会引人猜疑。但他可以旁敲侧击。
“糜芳是国舅不假,但此人……”刘封斟酌着词句,“我曾在成都见过他几面,此人贪利好货,若东吴以利诱之,未必靠得住。”
周仓脸色微变,显然没想到刘封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刘封继续道:“傅士仁亦是如此。此二人皆非将才,守备要害,恐有不测。君侯若能用赵累、王甫等人替换他们,或可保万全。”
周仓沉默良久,抱拳道:“将军之言,末将必当如实转告君侯。”
刘封点了点头:“还有一事。若荆州有变,君侯切不可孤军奋战。上庸、房陵虽在孟达手中,但若有需要,末将必当倾力相助。”
“末将替君侯谢过将军!”周仓深深一拜。
送走周仓后,关银屏从内室走了出来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,少了些平日的英武,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柔美。方才周仓来时,她避入内室,却将外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你方才说的那些话,若是传到外人耳中,会惹麻烦的。”关银屏走到刘封身边,轻声道。
刘封苦笑:“我知道。但有些话,不说不行。”
“你就这么笃定糜芳会叛?”关银屏抬起头,一双明亮的眸子盯着他。
刘封无法解释。他总不能说,在原本的历史上,糜芳确实叛了,傅士仁也叛了,荆州就是这么丢的,关羽就是这么死的。
“我不笃定。”他只能这样说,“但防人之心不可无。荆州是大汉的半壁江山,容不得半点闪失。”
关银屏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方才说,若荆州有变,你会倾力相助。你是认真的?”
“自然认真。”
“可你手上只有三千兵。”
“三千兵,够了。”刘封望向北方,目光坚定,“若真到了那一天,三千兵也能杀出一条血路。”
关银屏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。夕阳西下,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周仓回到驿馆,立即写了一封密信,命亲信快马送回荆州。信中详细记录了刘封所说的每一句话,尤其是关于糜芳、傅士仁的那段,一字不差。
关羽收到信时,正在荆州校场阅兵。
他看完信,眉头紧锁,沉默良久。
“封儿这孩子,心思倒是深。”关羽抚着长髯,喃喃自语,“糜芳……傅士仁……”
身旁的关平问道:“父亲,刘封说了什么?”
关羽没有回答,只是将信收入怀中,沉声道:“传令赵累,让他去江陵走一趟,查查糜芳这些年的账目。”
关平一愣:“父亲怀疑糜芳?”
“不是怀疑,是查验。”关羽淡淡道,“有则改之,无则加勉。荆州不容有失,任何隐患都要提前拔除。”他顿了顿,又望向西北方向,那是成都的方向,“封儿这孩子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成都,将军府。
夜深了,刘封却毫无睡意。
他坐在书房中,借着烛光仔细端详那柄短刀。刀身上的“青龙”二字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,仿佛在诉说着主人的赫赫战功。
关银屏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,见他发呆,轻声道:“又在想什么?”
刘封回过神来,接过汤碗:“在想关君侯。”
“想我父亲什么?”
“想你父亲这一生。”刘封喝了口汤,缓缓道,“斩华雄,诛颜良,过五关斩六将,水淹七军,威震华夏。何等英雄。”
关银屏在他对面坐下,双手托腮:“我父亲确实英雄,但有时也太骄傲了。”
刘封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关银屏又道:“你说,若真有那么一天,荆州出了变故,你当真会去救?”
“当真。”
“可你只有三千兵。”关银屏旧话重提,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,“三千兵能做什么?”
刘封放下汤碗,从桌上取过一张地图铺开,指着荆州的位置:“三千兵确实不多,但若用在刀刃上,足以改变战局。”
他指着襄阳、樊城:“关君侯若北伐,主力必在此处。若东吴偷袭,后路被断,关君侯最需要的是什么?”
关银屏想了想:“援兵?”
“不,是时间。”刘封目光炯炯,“只要有人能拖住东吴追兵,为关君侯争取时间突围,哪怕只拖住一个时辰,就足以改变一切。”
“所以你要做的,不是打败东吴大军,而是拖住他们?”
“对。”刘封点头,“拖住他们,争取时间,让关君侯有机会退往上庸,或者退往房陵。只要能退入山地,东吴水军的优势就没了。”
关银屏盯着地图,眼中渐渐亮了起来:“你这盘棋,下得倒是远。”
刘封苦笑:“不是下得远,是不得不远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吹得烛火摇曳。
“有些事,我不能明说,说了也没人信。但我可以提前准备,提前布局。等到那一天真的来了,我不会措手不及。”
关银屏走到他身边,轻轻握住他的手:“我信你。”
刘封转头看她,烛光映照着她清秀的面庞,眼中满是信任。他反握住她的手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在这个陌生的三国时代,有关银屏在身边,有赵云做师父,有诸葛亮的赏识,有关羽的认可——他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“银屏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等天下太平了,我带你去看海。”
“海?”关银屏歪着头,“海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你没见过,所以不知道。”刘封望向远方,眼中带着一丝追忆,“那是一种很大很大的水,无边无际,天连着水,水连着天。站在海边,你会觉得天下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。”
关银屏被他逗笑了:“说得好像你见过似的。”
刘封没有解释,只是微微一笑。
他是见过。在另一个时空,在另一个世界。但那个世界已经回不去了,他要做的,是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,带着身边的人,走出一个不一样的结局。
(第41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