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的安宁镇,天亮得很晚。早晨六点,窗外还是一片深蓝,只有东边的天际线透出一丝鱼肚白。我躺在床上,听着风吹过光秃秃的枣树枝丫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冬天的叹息。
从北京回来已经一周了。这一周,发生了很多事。
学校开了盛大的庆功会,镇长亲自给我颁奖,说我是“安宁镇的骄傲”。市电视台来采访,省报登了我的报道,标题是“小镇走出的物理天才”。省城一中又打来电话,这次是校长亲自打的,说只要我愿意回去,条件随便开。
但我都拒绝了。很客气,但很坚定。我说,我要留在安宁镇中学,读完初中,考这里的高中,然后再说。
外婆很高兴,说我长大了,有主见了。我爸没说什么,但每个月给我的零花钱多了,还给我买了台笔记本电脑,说学习用。
林初夏的妈妈从省城寄来一封信,很长,很认真。信里说,她想通了,尊重初夏的选择,让她留在安宁镇。但她每个月会寄生活费,暑假和寒假,希望初夏能去省城看她。信的最后,她说:“顾清,谢谢你照顾初夏。你是好孩子,初夏有你这个朋友,是她的福气。”
初夏看完信,哭了,但笑了。说这是她收到的最好的新年礼物。
今天是周末,不用上学。但我还是六点就醒了,生物钟已经固定。起床,洗漱,下楼。外婆在厨房熬粥,空气里有米香。
“这么早?”外婆回头看我。
“睡不着了。”
“那就去跑步吧。锻炼身体,别总坐着看书。”
“好。”
我穿上运动服,出门。冬天的早晨很冷,呼出的气都变成白雾。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几只早起找食的麻雀,在墙头跳来跳去。
我沿着银杏路慢跑。路两旁的银杏树叶子已经掉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,伸向灰白的天空,像一幅简约的水墨画。环卫工人还没来扫,地上厚厚一层落叶,被夜里的霜冻得硬邦邦的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
跑到学校门口,我停下,看着那棵老银杏树。它比其他树都高大,枝干也更粗壮,在晨光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,经历过无数个这样的冬天,依然站在那里,不悲不喜。
我想起两个月前,我第一次看见这棵树,叶子还是绿的,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,地上是斑驳的光影。林初夏站在树下,捡起一片叶子,说要做书签。
时间过得真快。一转眼,秋天过去了,冬天来了。叶子落了,但树还在。人来了又走,但情还在。
跑完步回家,外婆的粥已经熬好了。白粥,配小菜,简单但温暖。吃完早饭,我上楼,摊开物理书。全国决赛结束了,但学习不能停。张老师说,下学期有全国高中生物理竞赛的选拔,我可以提前准备。
看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是林初夏。
“顾清,你在家吗?”
“在。怎么了?”
“你能来一下图书馆吗?有件事想请你帮忙。”
“好,马上。”
我穿上外套,出门。冬天的阳光很淡,没什么温度,但照在身上,还是有点暖意。图书馆在实验楼一楼,周末应该没人。我推开门,里面果然很安静,只有管理员阿姨在柜台后面打瞌睡。
林初夏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前,看见我,招了招手。我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什么事?”
她把一本很厚的书推到我面前。是《普通物理学》,大学教材,砖头一样厚。
“这个,我看不懂。”她指着其中一页,上面是麦克斯韦方程组,复杂的偏微分方程和矢量符号,“张老师说,下学期有竞赛选拔,让我提前准备。但这些东西,我完全没概念。”
我看了一眼。确实,对初中生来说太难了。但她是林初夏,她想学,我就教。
“从哪里开始?”
“从头开始。但不用太细,先让我有个概念。为什么电场和磁场能互相转化?为什么光是电磁波?为什么...”
她问了一连串问题,眼睛很亮,充满好奇。我笑了,这才是她。安静的外表下,有一颗渴望知识的心。
“好,我们从麦克斯韦开始。但在这之前,你得先理解微积分的基础...”
我们开始上课。我讲,她听,偶尔提问。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照进来,落在桌子上,把她的头发染成温暖的棕色。很安静,很专注,像过去的每一个这样的下午。
讲到一半,她突然停下笔,抬头看我。
“顾清,你去北京,看见清华了,对吧?”
“嗯。”
“是什么样的?”
“很大,很安静,很有学术气息。学生们在跑步,在骑车,在读书。很美好,是我想要的环境。”
“那你...想考清华吗?”
“想。但不容易。”
“如果你考上了,就要去北京了。四年,甚至更久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们的十年之约呢?”
我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很清澈,倒映着我的影子。
“十年之约,是说十年后,我们还在这里见面。不管我们在哪里,在做什么,都要回来。我考上清华,也要回来。你留在安宁镇,也要等我回来。这不冲突。”
“但四年,很久。你会认识很多人,经历很多事。也许...也许你会忘记这里,忘记我。”
“不会。”我很肯定地说,“我不会忘记。因为这里是我的根,你是我的...重要的人。无论我去哪里,走多远,根在这里,心在这里。我一定会回来。”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笑了,很淡,但很温暖的笑。
“我相信你。那我也要努力。我要考上省重点高中,然后考北京的大学。不一定清华,但要在北京。这样,我们就能在一个城市了。”
“好。一起努力。”
“嗯。一起努力。”
我们又继续学习。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,从桌子左边移到右边。很安静,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,和我们的呼吸。
中午,我们去食堂吃饭。周末食堂人很少,只有几个住校生。我们要了两份饺子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,很香,很烫。
“顾清,”她突然说,“下学期,我可能要转班。”
我停下筷子:“为什么?”
“李老师说,我物理进步很快,建议我去竞赛班。竞赛班是张老师带,专门培养竞赛生的。你也在那个班,对吧?”
“嗯。但竞赛班很累,压力很大。你要想清楚。”
“我想清楚了。我想试试。我想看看,我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。而且...”她顿了顿,“我想和你一起。在同一个班,一起上课,一起做题,一起进步。”
我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好。那你加油。竞赛班有入学考试,很难,但我会帮你。”
“嗯。谢谢。”
吃完饭,我们去操场散步。冬天的操场很空旷,风很大,吹得脸疼。我们沿着跑道慢慢走,谁也没说话,但气氛不尴尬,很自然。
走到银杏树下,她停下,抬头看。
“叶子都掉光了。”
“嗯。但春天还会长出来。”
“是啊。落了又长,长了又落。树还是那棵树,只是叶子换了。人也是,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,但有些东西,不会变。”
“比如什么?”
“比如这棵树,这个小镇,我们的记忆,我们的约定。”她转头看我,眼睛很亮,“顾清,无论以后发生什么,无论我们去哪里,变成什么样,都要记住这个秋天,这棵树,和我们在这里说过的话,做过的事。好吗?”
“好。我答应你。”
她笑了,伸出手。我也伸出手,我们拉钩。很幼稚,但很认真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“谁变谁是小狗。”
我们都笑了。风吹过,光秃秃的枝丫摇晃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在见证我们的约定。
下午,我们继续在图书馆学习。直到天色渐暗,管理员阿姨来催,才离开。
送她到家门口,她转身说:“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每天下午,只要你有时间,我都来。”
“好。那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我看着她进门,然后回家。外婆在厨房做饭,香味飘满屋子。我上楼,摊开作业,但一个字也写不下去。
拿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,翻开新的一页。
“12月15日,晴。冬天真的来了。银杏叶掉光了,但树还在。林初夏想进竞赛班,想和我一起努力。她说要考北京的大学,想和我在一个城市。我们在银杏树下又拉钩了,说无论去哪里,都要记住这个秋天,这棵树,我们的约定。我突然觉得,未来很清晰。我要考清华,她要考北京的大学。我们要一起努力,一起进步,然后在更高的地方相见。而这里,这棵树,这个小镇,会成为我们永远的根,永远的归处。这就够了。足够了。”
合上笔记本,我走到窗边。隔壁的灯亮着,能看见她坐在书桌前的身影。她在学习,或者在看书,很安静,很专注。
我看了很久,然后关上灯,躺下。
那一夜,我睡得很好,梦见春天来了,银杏树长出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我和林初夏站在树下,看着新叶,相视而笑。
然后我醒了,天还没亮。但我没有立刻起床,而是躺着,听窗外的风声,和远处传来的鸡鸣。
我知道,冬天会过去,春天会来。叶子会再长,花会再开。而我们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未来还很长,路还很远。但我不怕。因为我知道,我不是一个人。
有她在,有这棵树在,有这个小镇在,我就有无穷的力量,去面对一切未知,去迎接一切挑战。
而那个十年之约,会成为我们前进的动力,会成为我们归来的理由。
十年后,我们会是什么样?会在哪里?会实现多少梦想?
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十年后,我们一定会回到这里,站在这棵银杏树下,告诉对方,这些年,我们过得很好,我们成为了更好的自己,我们实现了当年的约定。
而那时,这棵树会更老,但也会更壮。这个小镇会变化,但也会保留那些珍贵的东西。而我们,会从少年变成青年,但心里那个安静的、坚定的、温暖的角落,永远不会变。
因为那是我们的根,是我们的心,是我们的归处。
这就够了。
足够了。
窗外的天,渐渐亮了。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而我们的故事,还在继续。
永远继续。